厚石斋艺话 | 黄宾虹未刊《咏松》诗稿读后

文/汪迎

    

      歙地近代，有两位比肩的乡邦贤者，黄宾虹先生与许承尧先生。二人同出歙县，交谊深厚，于书画、文史、诗文、金石、收藏，各辟疆宇，在故乡后人心中，自有沉甸甸的分量。此页诗稿为浙江博物院藏品，曾展于浙博“天地人——黄宾虹大展”，带有馆藏编号。稿中存二诗：一为七言古风《咏松》，一为五言《文殊院 和芚公元韵》，二者既不见于黄宾虹解放前自编《宾虹诗草》，亦不见于篇目扩充的程自信校注本《宾虹诗草》、王中秀整理《黄宾虹文集全编·诗词编》，属于新见佚诗，此稿的发现，是对黄宾虹存世诗词重要补充，弥足珍贵。
      王中秀当年整理全集，亦曾查阅浙博所藏黄宾虹捐赠文物，唯多选字迹清朗的定稿录入；这类涂改繁复的草稿，未及深入辨识考证，故而未收。观大展展出原稿，稿上多有涂改增删，反复斟酌而成。按行迹推考，此稿当作于一九三二至一九三六年，宾虹先生三度登黄山期间。彼时黄宾虹列名黄山建设委员会委员，有怀护山之责，即兴而作《咏松》：

屈蟠崖罅攒层巅，

侏儒佝偻全天年。
纷纭好事集傖客，

移根盆盎人争得。
忍令枝干付摧残，

十百成堆一活难。
熯乾骫棄随秋草，

星火光荧原易燎。
坐看赤焰连千峰，

海枯石烂愁蛟龙。
愿祝飞云抱松去，

断绝山路无刻驻。

      开篇写崖间古松原生本态：扎根层崖石缝，形态古拙屈曲，安然居于山巅，自守天年。笔锋一转直指乱象：好事者进山采掘古松，争相移栽盆中清玩。古松离土极难存活，十百株采撷之后，难得存活一株；枯败松干委弃山野，极易引发山火。诗人由林木遭戕实景，推想烈火漫遍千峰之危。全诗收束于恳切祈愿：愿飞云护持青松，隔绝进山通路，保全崖上古松。
      宾翁这份忧虑并非空泛之想，1972年黄山天都峰曾发生山林大火，恰印证诗中“星火光荧原易燎”的预判，足见宾虹对山林隐患体察之深、远见之切。
      同页另有五言一首，题为《文殊院 和芚公元韵》。芚公，即许承尧，号疑庵，皖省近代诗坛名家，与宾虹相交莫逆，二人同里同好，常有诗词唱酬。

谪仙与阆仙，

一去倏千载。
黄山来故吾，

石破柯亦改。
前辙此重经，

后游昔所待。
师林信宿间，

朝夕睹云彩。
霜红散花坞，

粲烂春常在。
澄澄松谷潭，

溅瀑雪飞皠。
况登光明顶，

纵目极三海。
一览气已吞，

□□吐块垒。

 
      许承尧原《文殊院》一诗，写黄山风云骤起、云涛奔涌，“雄风破空来，驱云蹋天走”，状山云倏忽变幻之奇，雄健动荡，是疑庵集中咏黄山的名作。宾虹此作并非记述文殊院见闻，他自太平循后山入山，经松谷庵、松谷潭，宿散花坞，登光明顶，借许承尧原韵抒后山行旅之感，与原作意境各别。末句前二字漫漶难辨，姑作阙疑；“块垒”即胸中郁积，属上声十贿，契合诗韵。

      细读手稿，可见宾虹驾驭古文字的功力。稿中鼌（zhāo），即“朝”的古字。考《说文》，“鼌”从旦、从黾（mǐn），宾翁书写时作了省笔简化，省去黾字上部，只留主体，书写形态乍看极近“电”字。这并非笔误，是他熟稔篆籀、融会字形，取形象以代本字，信手化裁，活学活用古文字，于此足见其小学根柢之深。这类细节，增添释读旧稿的考据趣味。
      此稿为宾虹先生七十岁后所书，正是他晚年书风渐变之样貌，脱帖学甜熟，以金石篆籀为本融入行草。早年书法偏秀雅帖意，后渐入碑法，用笔结字俱含碑意。他学书路径不同于林散之先生：散之先生持之以恒日课临帖，宾虹则博览金石碑版涵养笔墨；旅居北京时，自觉笔力不足，深耕明人大草锤炼笔势。世人多重其绘画，常忽略其笔墨植根篆隶。宾虹治学涉艺广博，于画史、乡邦文献、历代名迹潜心研索，浸润日久，笔墨自生神采。此页为即兴草稿，不作应酬姿态，最见本真。行笔虽快，笔力沉涩圆厚如锥画沙，金石气息贯于全篇，厚而不滞、生而不野，印证宾虹“书画同源”，无意作书而书自高。
      宾虹从艺，以“浑厚华滋”为旨，林散之先生则以“古秀”为追求，审美取向各有归宿。少时曾随家父闲谈，二人专论黄、林二家行书，皆取日常文稿信札一类。散之先生晚年沉潜汉碑，大量临习，融碑于帖，简净圆融，大有弘一法师超脱淡远之境，书卷禅意涵纳其中。家父极爱宾虹墨迹，只一语道出心得：黄宾虹的字耐看、耐品、耐读，看着过瘾。此中滋味，正是金石滋养出来的沉厚古拙。林老书风简净圆融，却和宾虹一路金石沉郁的旨趣不同，家父独倾心宾虹，谓其分量更重。
      今见此宾翁手稿，试想父亲在世，定会有更为详实的文字呈现。家父汪孝文与黄宾虹先生为忘年之交，受惠良多，情谊深厚，难以尽述。昔年祖父汪己文撰黄宾虹年谱，家父辑黄宾虹书法集，家中庋藏宾翁书画百帧。家父尝言：为黄宾虹做事，心甘情愿。我受家父熏陶，陆续整理手边所存资料成文，后续亦将次第刊发。